从张爱玲的《色，戒》说起--陈子善教授读书论坛全文 (6)

    接下来我们可以说到张爱玲的《色，戒》。很多研究者都认为《色，戒》的原型也就是郑廷庐事件，我一开始也就提到了。那么根据张爱玲自己的回忆，《色，戒》是创作于50-70年代，张爱玲有着两个不同说法，一个是从1950年，一个是从1953年开始创作的，好在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矛盾。小说最后写成发表是在1977年的12月，发表在台湾。短短的一篇小说写了24年，所以很多人都认为张爱玲写的那么漫长、那么艰难，必定是有所寄托。但我认为，如果说把这个小说的完成看作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的话，这样的推测未免过于轻率。1953年张爱玲在香港，但第二年的秋天她就去了美国，到美国以后张爱玲文学创作的重点，从中文创作转到了英文创作，在这之后很多年，她都要想通过英文创作在国际文坛上获得地位，得到承认，可惜的是她的目的没有达到。

    在这段时间，她嫁给了美国的一位作家赖亚，但是不巧的是跟赖亚结婚以后他得了重病，在赖雅去世以后，她又到加州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工作，所以她的中文的文学创作，中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我们认为张爱玲的小说写了三四年的话，实际上她是断断续续的写作，这里面的出入是很大的。

    1983年6月，《色，戒》第一次收入她的小说集《满园集》。这里我就想提醒诸位，我们要注意其中的一个年代，1953年，就是我刚才讲张爱玲在香港，当时她跟她的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张爱玲的一位好朋友宋启有着密切的交往，而据凌义阳先生的回忆，《色，戒》的素材来源于他的一份材料。80年代初，张爱玲的研究专家，也就是张爱玲著作的作者水晶先生到香港拜访凌义阳先生，这次拜访不是为了讨论张爱玲，主要是为了30年代上海的流行歌曲。但是谈着谈着就转到了40年代的钱钟书和张爱玲，但是追忆流行歌曲这一章节当中，有一章是专门讨论钱钟书和张爱玲，在这当中又谈到了《色，戒》。我们不要忘记水晶这个人，水晶是第一个评论《色，戒》的人，他对《色，戒》非常关注。所以他在跟宋启的讨论当中提到了《色，戒》。直截了当的问宋启，你看过这本小说吗？你的感想如何？宋启的回答就很有趣，他一听到《色，戒》这本小说，他马上就表示，那个故事是我的故事。实际上据今已经公布的张爱玲跟宋启之间的关系关于《色，戒》的，以及关于《色，戒》发表以后又尤其争论的通讯，我们可以看到为了实现《色，戒》这部小说，张爱玲跟宋启交换过多次意见，所以宋启明确的告诉水晶，这个小说的故事是我的，我告诉张爱玲然后张爱玲才写这部小说的。而且宋启又进一步告诉了水晶，这不是一个真的故事，也不是编的，实际上好多东西是这一点、那一点凑在一起拼凑出来的，这个说法跟鲁迅先生谈他小说创作体会的时候有讲过，有相类似的说法。因为小说创作都是虚构，尽管有原型，但实际上王家之身的独立文学人物，易先生是独立的文学人物。而且宋先生明确的告诉他，他把这个故事告诉张爱玲，这个题材很曲折，而且是反高潮。什么叫反高潮？按照我们一般人的理解，这部小说如果暗杀成功，正义得到伸张、坏人被惩处，如果暗杀不成功，暗杀者慷慨就义，但是没想到的是到了最后关键时刻，暗杀者暗杀了被暗杀者，反高潮。但是反倒最后，这样的题材可能不被一般人所接受，尤其是在台湾。这是可圈可点的，尤其是在台湾不能写。所以宋启对张爱玲说，算了，你暂时不要写这个题材。所以这个题材一直在张爱玲的脑子里，过了20年才写了出来。张爱玲经受不了这个题材的诱惑，宋启提醒她一下，你不要写，这个题材很敏感。水晶说：我还以为这个题材跟卢兰城有关。”水晶是看了以后跟我们今天的很多说法一样，好像跟卢兰城有关。其实不是，那是我们燕京当年的一些同学在北京找到的这个事情的背景，这个事件变换了背景，由上海到了北京。然后他们在天津和北京打死了好几个汉奸，这个事情引起了各方面的震动及重新发现他不是我们派出去的特工人员，是谁干的？既不是中统也不是军统，又不是共产党，是一些什么人呢？很奇怪，最后才知道，被带入找到了这批人，原来是你们干的，把他们吸收进来，参加我们的军统，为我们军统工作，所以宋启又提供了这样一个材料。宋启认为，这部故事到了张爱玲的手里，他把地点从北京搬到了上海，华北搬到了华南，连杀汪精卫等历史事件，所以宋启认为，张爱玲《色，戒》的来源，是他所提供的。那就完全是张爱玲自己的创作了，当然也必须承认，易先生看上去好像是丁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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