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爱玲的《色，戒》说起--陈子善教授读书论坛全文 (3)

    这两个问题有关联，但同时又可以区别开来。第一个问题，我想从这样三个方面切入：首先是历史，其次是小说，最后是电影。为什么首先要谈历史？因为，自从李安先生宣布要拍摄电影《色，戒》开始，一直到今天，关于这部小说的原型有过很多的说法、很多的报道。各位如果读过不久前出版的北京三联生活周刊，就会发现它有相当大的篇幅来意图还原《色，戒》小说所反映的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

    我在这里要讨论的是，就是很多人都认为，或者说都相信，《色，戒》是有原型的，这个原型就是发生在1939年的冬天、1939年的12月份，确切的说就是1939年12月21日上海的震廷庐事件（音），以及张爱玲跟卢安成不幸的婚姻，对小说的投影。换句话说，《色，戒》这部小说有这么两个来源，而后面一个来源部分的被李安导演所接受，也就是说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所看到的，电影当中的男主人公易先生的名字叫易莫成（音），也就是说是丁末春和庐安成两个名字的缩写。而我这里要讨论的，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王嫁初是不是就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如何证明。而小说的男主人公易先生是不是就是历史上的丁末春或者再加上一点庐安成。

    先说震廷庐事件，史学研究有一个基本的观点：历史的真相是永远不可能完全的还原回来。谁都不敢大胆的宣称我还原了历史真相。那么我们今天对待震廷庐事件同样应当采取这样的态度，我们可以不进入这个历史事件的本身，或者说可以部分的接受这个历史事件的真相，但是我们永远无法完整的进行还原。尽管非常困难，我想我还是要努力的来尝试一下，而且我要证明震廷庐事件所采用的历史资料，多次很难寻找，并没有什么独家的、秘密的渠道获得的材料。

    当时的上海，也就是1939年12月份，上海最大的报纸是申报，在1939年12月22号的申报本部新闻上有这么两则报道：当时上海的形势是，日本已经占领了大半个上海，但是上海还有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这两个租界分别属于法租界的工务局和公共租界的工务局管辖，这两个区域还没有被日本人占领，也就是说上海人当时所称的孤岛，但是在四周已经被日本人包围了。所以在孤岛上面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暗杀事件、抢劫事件，社会的治安比较混乱。暗杀的对象有亲日份子、也有抗日的志士。换句话说，就是日本人对侵略者的暗杀人员，抗杀各方面抗日的组织。而抗日的暗杀组织包括是国民党军统、中统指挥的各种各样的暗杀组织，暗杀亲日的、投降日本的人。所以这是短兵相接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发生这次组织事件并不奇怪，当时的上海市民当然并不会感觉到震动、震惊，因为这样的事件差不多每一天都在发生。耐人寻味的是，到了暗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也就是1939年的12月23号，上海申报有了更大篇幅的连续报道，这个报道的标题是：枪击事件，新闻记者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枪击事件，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秘密。但是真相未卜，这两则报道都提到了上海静安区路，1140路，傍晚6点20左右，有一辆汽车从这道弄堂里面很快的开出来，受到阻截，但是阻截没有成功，汽车逃脱了。连续的报道进一步明确，静安思路靠近西博路与戈登路之间的静安思路，如果大家注意《色，戒》有关报道的话，它里面讲得很清楚，震廷庐事件就发生在镇安思路，西门路和戈登路之间，靠近戈登路之间的一个皮货店。所以从时间上来说，申报这两则报道就是报道了震廷庐事件。但是它没有其它，就是这样一个枪击汽车事件。

    第二则报道的时间是6时30分，到了第三天，1939年12月24日，申报又一次报道了，这属于连续报道。枪击汽车案继续侦察，公共租界的巡捕房继续侦察这次案件，但是仍然没有结果。但是可以想一下，这是查不出来的，这是一次秘密的暗杀行动，在短时间内不可能查出真相。所以很有意思，当时的申报连续三天对我们现在所说的震廷庐事件做了报道，但是从报道本身来分析很普通，但是这是连续报道。所以当时的记者已经敏感的发现这个事件的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秘密存在，而这个更大的秘密一直要等到抗日战争胜利，也就是1945年，汪伪政权的垮台之后，这个事件的当事人之一丁末春受审之后才部分的大白于天下。我们应该感谢南京市档案馆在2004年出版了审判光明汉奸这么一部大书，在这部书里面有丁末春，受审所有案件的会卷。在这个案件当中，震廷庐的弟弟代表他的母亲提出了诉讼，为丁末春杀害震廷庐案庭审是首都高等法院函，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把这部书找出来看一下。这部函里面，我是引用了其中关键的一段：我于28年奉中统局命，要把丁末春处死。然后与他的两位同事暗中会商，均以购买皮大衣为由，引入静安思路和戈登路交界路口，跟申报的报道是完全对应的。西伯利亚皮货店附近一带枪杀。某同志开枪向之射击。以丁末春长期从事特工的身份，他马上发现震廷庐是这次案件背后的策划，所以当日26日与两街之区，参与密谋，这是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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