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爱玲的《色，戒》说起--陈子善教授读书论坛全文 (13)

    最后，因为李安，或者说有些评论者提出来的，这部电影，在细节上面特别下了功夫，我承认，是一部香港成功的力作。根据这部电影的学术顾问雷凯先生的介绍，在电影即将完成的时候，李安还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汪政权的名称到底怎么说。查了很多资料查不出来，汪精卫的政府到底有什么名称呢？国民党政府、中华民国，我们现在叫中华人民共和国，那汪精卫叫什么玩意？他也叫中华民国，这个中华民族跟重庆的中华民族应该有所区别，而最后他加上了和平、反国、献国，李安就回答说，你给我查了半天跟我查的是一致的，那我就放心了。说明李安对细节是非常注重的。当然这毕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工程，既然你说，以后要看到40年代的上海。我们会发现在细节上面的描写还是有一点点不尽如人意的地方，电影一开始那部分的重头戏，是受到很多人赞赏的，我也认为非常值得赞赏，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有那么几个镜头很明显，其中很多的麻将牌是简体字，其实那个年代的麻将牌大多数都是繁体字。

 

    但是之后有一位观众给我打电话，说讨论《色，戒》，我吓一跳，他说得滔滔不绝，然后他说你注意了这个麻将吗？他说我没注意，不是拍得很好吗？我们经常玩麻将，电影上的还是繁体字，我无法可说，这是一个阶级错误。这当然是吹毛求疵，但是你也要还原历史。但是麻将上还有一个钻戒，我们都是平凡老百姓，1克拉的都没有见过，不要说6克拉的。这位观众极其认真，专门跟台湾方面联系，台湾方面证实，这枚钻戒就是从卡迪拉借来的，价值五万块。诸如此类，当然拍摄这部电影有着庞大的专家团，当然这个问题毕竟我们是吹毛求疵的，既然拿出来讨论，当然还是有着它的不足的。

 

    这部电影的上映，两个不同的版本，因为我刚才在一开始前就讲了。当然一版里面重大的修改，这个修改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在珠宝店里面千钧一发之际，王加之对易先生说：走吧。易先生没听清楚，用眼光示意，你说什么？王加之声音稍微提高一点，然后易先生，梁朝伟这场表演非常出色，像炮弹一样的冲出去，炮弹是张爱玲的原话，梁朝伟是完全体会的，冲出去进入汽车，这个拍摄难度很大。但是小说里的是快字，一声快走，现在变成了两声走吧。快字，王加之的话到这里有了一个转弯，但前面也说太晚了。这里面也存在一个重要的问题，小说里的王加之之所以要把易先生骗到珠宝店，是因为这便于下手。但是骗他去的理由，因为易先生太狡猾了。什么理由？本来易先生要跟他去，这一次你要跟他，当天下午要跟他，当然（）慢一点，我这个戒指上面有一个小东西掉了，你陪我去补一下，王加之从来没对易先生提出任何要求，所以第一次提出要求可能易先生没有戒备，然后就上当。果然他就说，好，我陪你去。到了那里，王加之说我本来要买个戒指给你作为纪念，现在我就直接给你买一个。小说这样情节的设计比较顺畅。也就是说，买戒指这个行为在小说当中是偶然，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到了电影里，这是易先生主动的、有意识的、有计划的行为。前面有一封信让王加之送过去，王加之开始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啊？原来易先生要为她买这个戒指，才送到珠宝店。这个感情的份量就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刚才说，李安给了易先生更多的温情，在这些方面都体现了出来，他是有意给他温情，李安没那么笨。他知道这样的戏份加上去，李安是让梁朝伟更好的表演。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王加之说快走，现在有很多年轻的观众问我，这个事情比较麻烦，王加之一看到了又和他的文章完全转变。对不对？原来以为，即使跟易先生上床了，也是为了国家、为了抗日嘛。这是一种组织安排，而且王加之是秘密特工，她并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然后又拿着他的6克拉的钻戒跑了，完全一种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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